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倘若住在苏州园林

2023-04-03 15:54:04 77

摘要:庭院大概是姑苏人生活美学的一个经典代表。这块唐宋以来富贵闲人、退官和文人聚集的“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”,过日子是件要紧的事情。生活要舒服、要诗意、要有山水,还要能寄托自己的情怀——他们的要求真是多,于是园林就应运而生了。以园林为代表的苏...

庭院大概是姑苏人生活美学的一个经典代表。这块唐宋以来富贵闲人、退官和文人聚集的“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”,过日子是件要紧的事情。生活要舒服、要诗意、要有山水,还要能寄托自己的情怀——他们的要求真是多,于是园林就应运而生了。以园林为代表的苏州宅院,骨子里是带着几分自许和自傲的。从外表看上去,非常简单和朴素,但里面却是叠山理水,移花植木,曲径回廊,照壁窗花,意蕴无限,余韵悠悠,别有洞天。有条件的大宅子总会弄出一个园林,把主人的审美情趣和生活哲学传达给来访的客人。普通人家的小院落呢,也必然会植上一架紫藤,或者几株桂花、玉兰和石榴,有时还会挖上一小口池子养金鱼。更小的房子呢,也会栽几盆花,装点生活,享受莳花弄草的乐趣。

和今日的拙政园、留园相比,名气略逊的艺圃更接近苏州人的日常生活。 (IC photo/图)

按理说,园林是很个人化的东西,但如今苏州很多园林都开放成公园。尤其是苏州四大名园,每天要接待络绎不绝的外地游客,连我这个外来人看着都觉得晕。苏州人却气定神闲:不要紧,让他们去逛大园子吧,我们还有。这么笃定的口气,分明是还自己藏着宝贝呢!我连忙央求姑苏的朋友:带我去看看你们苏州人怎么逛园子的。朋友伸个食指在我眼前晃一晃,道:“带你去可以。不过记住了,我们不是逛园子,是过日子。”

朋友带我去的园子叫艺圃,在吴趋坊小巷深处,隐匿于一片传统苏式民居之中,如果不是特别熟悉这里的人,哪怕住在苏州很久也不一定能轻易找到。朋友带着我在小巷人家中左转右转,我在他身后,看见老太太和猫一起坐在家门前的藤椅上晒着太阳打瞌睡;社区茶馆的窗台上搁着一溜红塑料壳子的热水瓶;一家旧式理发店中,理发师一边为顾客理发一边闲聊。老姑苏的生活就这么点点滴滴地呈现在我眼前。

接着艺圃到了。

艺圃属于明代私家园林,占地5亩,不大。它的几代主人包括袁祖庚、文震孟、姜埰父子等都是讲节气、有学问的名人,因此园林特征也以开朗简练、自然质朴为特点,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,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文化遗产。然而这么一座名园,在游客当中的知名度并不算高。来苏州旅游的人,大都直奔拙政园、沧浪亭、网师园和狮子林等大园子去了,所以四大名园旅游旺季的时候门票很贵,动辄一百上下。转头看这艺圃,门口几乎没什么人,门票也是极便宜,好像是10块还是15块。朋友买了门票,带着我在园内大致走了一圈,大概没用10分钟吧,然后在就在临湖一间水榭改成的茶室坐下了。

“这就逛完啦?”我问。这和我想象中的逛园子不大一样。朋友先不忙回答我,抬头看墙上的茶牌——“绿茶、红茶10块,龙井、碧螺春15,套茶30——你喝哪种?”“哦,龙井吧。”

服务员送来茶杯、茶包,还有一个灌满了开水的热水瓶,就不再理会我们。朋友看我坐立难安的样子,用指节“笃笃”地扣着桌面说:“你们到园林总怕落下什么没看,恨不得把整个园子翻个底朝天——这是不对的。你看我们苏州人,哪里那么着急?园林是享受生活的地方!好好坐着,喝茶,看景!”

静下来,这就听到入耳的都是吴侬软语。左右看看,都是苏州人。有的是几个朋友凑一起喝茶,吃瓜子,随意聊天;有的是两三个不相识的人拼桌,各做各的事——看报、玩手机,或者以手支颐,微侧着头看花窗外的风景。我顺着那人的视线望出去,湖面水色澄清,零星的荷梗擎着荷叶,还是凋零景象,不过水下的锦鲤倒是活泼得很成群地游来游去,让整个画面生动起来。

邻桌的一位老先生,看完报纸后往桌上随意一放,起身顺着湖边小径慢慢散步。我就一直注视着他。他先在湖边的石榴树下逗留一阵,背手仰头仔细看那枝叶间两只红黄色的大石榴,然后踱着步子看看走走。过桥时,他在桥上站了一会儿,居高临下放眼四望,舒展了一下腰腿;走到乳鱼亭,又停下来,低头看水里的游鱼。就这么悠悠闲闲地大概转了七八分钟,回到茶室,服务员居然还没有把他的茶具收走,任他坐下来,自己动手往杯子里续水,继续安静地喝茶。

艺圃茶室。 (南方周末资料图/图)

“刚才一直在看什么?”朋友问。

“那位老先生。”我头微点老先生的位置:“他在湖边走了七八分钟,我也看了他七八分钟——我也真够无聊的。”我自嘲。

“不错呵。看出点意思没有?”朋友却是认真地问。

“他们好像把这里当家了。那么随意自在。客人不怕茶被服务员收走,服务员也没想过翻台做生意。大家都慢吞吞的,好像什么都不着急。”

朋友呵呵地笑了:“所以我告诉你了,苏州人到园林,不是逛,而是生活。苏州人都知道,来园子就是要慢慢过日子,慢慢的,才有滋味。”

我品着朋友的话,自己想了一回,突然问:“那照这样说,倘若住在园林,岂不是连衰老都能延缓?”

“那——是自然的。”朋友拖长声音说。“门外繁华人间,门内云水山林,这是什么日子?这是——神仙日子呀!”

李若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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